铁匠的印记
2019-04-04 09:35:58   来源:   评论:0 点击:

赵翼云  我的厨房有三宝:锅、勺、刀。锅是翻砂铸造的3印生铁小锅,用来炖鸡鸭鱼肉;勺是熟铁锻造的大马勺,负责汆炸溜炒;菜刀有两把,一把割生一把切熟。那口小铸铁锅,已经用了二十多年,油光黑亮很是喜人。...
赵翼云
  我的厨房有“三宝”:锅、勺、刀。锅是翻砂铸造的“3印”生铁小锅,用来炖鸡鸭鱼肉;勺是熟铁锻造的大马勺,负责汆炸溜炒;菜刀有两把,一把割生一把切熟。那口小铸铁锅,已经用了二十多年,油光黑亮很是喜人。“3印”是锅的直径,“1印”大约十厘米的样子。
  更为招人喜欢的是那两把菜刀。一把老字号名牌“王麻子”菜刀,两年前买的,刀面工整地轧着宋体“王麻子特级复合钢菜刀”,一看就是工厂化流水线锻压的。另一把是手工打造的白钢菜刀,十多年前妻舅也即我的舅丈送的,细端详刀面能看出些微锤打印痕,靠近手柄左上犄角处有一“汉”字印记。“汉”是舅丈名字最后一个字。舅丈是山里有名的铁匠,但凡沾亲带故的,哪家都在用他打的菜刀。这刀好用,一点儿也不次于“王麻子”。
  原本,“王麻子”也是手工打造的老字号,铁匠炉出产的“名牌”。
  传说,山东青州铁匠田老万,九代打铁为生,膝下无子,手艺尽数传给女儿田青。清初顺治五年,山东大旱寸草不生瘟疫流行,田老万一病不起撒手人寰。青儿依父嘱随两师兄逃荒到北京,开办“山东铁匠铺”打铁为生。
  三年后,青儿嫁一王姓商人。王掌柜虽其貌不扬满脸麻子,但为人厚道精明能干颇善经营。见青儿得打造刀剪真传,便开家铺子,独家经营自制刀剪,很快声名鹊起生意兴隆。年深日久,“王麻子”刀剪名扬京城内外。到了上世纪60年代,“王麻子”更是如日中天风靡神州大地。
  那时候,我十来岁。在村头铁匠炉常听大人们讲说“王麻子”,那里是我喜欢去看热闹听故事的地场。
  铁匠炉在村南头,孤单独立的两间黄泥草房,木栅门窗四外透风,好在屋顶不漏雨。门口宽敞的一侧院落竖着一根拴马桩,给马挂掌用的。屋子里从东至西一字摆放着风箱、炭炉、铁砧子,大锤小锤大钳小钳各有三五把,一个淬火用的水槽,全套设备就齐活了。
  铁砧子状似大写的“T”,横长竖短倒三角,很敦实的一尊铁疙瘩。六七十公分长、三四十公分宽、二三十公分高,中间鼓个小“馒头”,一端是船头形的平台,另一端半边船头半边圆锥棒。这些摆设少一件不足多一样添赘,各有神通,随你扁的圆的环的尖的,都能够打造出来。从一块垫铁逐渐变身如此神奇的砧子,不知凝聚了多少代铁匠人的劳动智慧,才这样日臻完美流传久远。
  村头铁匠炉里三铁匠,掌钳的街坊张姓三叔是师傅,掌锤的为徒弟,打杂的下手拉风箱。
  木制的风箱,往里拉吸气入箱,往外推送风进炉。推拉几个回合,炉火越烧越旺,火苗渐渐由红变黄放射刺眼光芒。
  此时,原料铁坯也随炉火变得红里透黄烧熟了。
  铁匠三叔左手钳出铁坯放到铁砧子上,右手使小锤“叮叮”敲打起来,掌锤徒弟挥起大锤随师傅“当当”打下去。“叮”先“当”后有板有眼,“叮当叮当”很有韵律节奏,也非常有学问。小锤“叮”在哪儿,大锤就跟到哪儿“当”一下,“叮”得轻“当”也轻,“叮”得重“当”也重,“叮”得紧“当”也紧,“叮”得慢“当”也慢。师傅左手钳不断翻弄铁坯,右手锤不停敲敲打打指指点点,师徒“叮当”声中,先是迸溅四射金星,等到变红转灰成了火星,铁坯就要送回炉内重新烧的如炉火般放射金光时,再钳出继续锤打。如此反复多次,或一镢一锄或一斧一镰就打造出来了。
  现在的锄头全身铁造,锄板锄钩锄杠连成一体。那年月一副锄头分为锄板、锄钩两个部件。我觉得不是不能加根细铁管打造成一体的铁锄,而是那个年代钢铁极度匮乏,“是不为也,非不能也。”
  打锄钩需把铁砧子所有部件都用到,也最能看出铁匠手头功夫:从炉里钳出一根七八寸长短烧熟的铁棍,放在“馒头”上“叮当”拈圆拉长,到平台去扁个两指长一指多宽的方头,让出多半尺,把另一头拍薄打宽,钳到圆锥棒上“叮当”成喇叭筒“锄裤”,再把方头一端伸进圆锥和船头的间隙盘弯敲打成横躺的“?”,尾巴那一点连成镶锄杠的“锄裤”,锄钩就打好了。“长木匠短铁匠,”成型锄钩足有一尺多长。
  铁匠是个烟熏火燎的活计,冬天“火烤胸前暖,风吹背后寒,”夏日汗流浃背滚到地上摔八个瓣儿。穿不得干净好衣裳,尽管有围裙遮挡,也难保火星不给烧出或大或小的窟窿来,所以铁匠的围裙多是皮的。
  有一回乡里开大会,乡长批评有人是打铁烤糊——停顿一下止住了粗口,那个那个了半天才接上:烤糊皮围裙——不看个火候。引发台下哄堂大笑,一时在乡里乡外传为趣谈。但这话倒是道出了铁匠的核心技艺:看火候。
  一件铁具打造成型,必过淬火这道最后工序。铁匠三叔淬火,有的回炉锻烧一下再见水,有的敲打成型直接扔进水槽不去管它,有的钳进水里沾一下就取出来……看火候是个模糊技艺,不讲水温零上零下也不论时间几分几秒,没有精确标准,只靠经验拿捏把握,绝非一日之功。淬火适宜的铁具,颜色绝对黑里透灰灰里泛白——炉火纯青的铁青色。
  简单的如马掌钉,火候大了易脆折小了易软颓,火候相应的马掌就象人穿上运动鞋,拉车走路防滑抓涩踏实稳健。“铁骑”称号就得自马掌。冬天,冰雪山路到处都有马蹄掌印,条条道道坑坑凹凹。若是没有掌钉,马也会寸步难行。我常踩着马蹄印走,尤其是上坡下坎儿,不会滑倒摔跤。
  村头铁匠炉也打菜刀。铁匠三叔手艺好,人们都喜欢买他的刀。只是那时很难搞到不锈钢——现今流行叫作白钢,打出的菜刀愿意生锈。父亲不知从哪儿找来挺大一块不锈钢,拿给铁匠三叔请他打了两把刀,留给三叔一把,三叔就顶了工钱。许是铁匠三叔头一次打不锈钢刀,淬火时很费了些周折,直到他认为火候好了,才毕恭毕敬地在靠近刀柄的左上犄角打下自己的印记。
  我们那里管印章叫“戳”,盖章叫“卡戳”。铁匠三叔有一枚铅笔头似的短小铁棒钢戳,是他名字最后一字“友”。如同书画家们在作品上“签章”“用印”,铁匠三叔同样要在自己的“作品”上留下印记。只见他一脸虔诚,屏息静气地把似灰还红的铁具放到船头平台上,左手钳麻利地钳起寸把长的钢戳,端端正正立到铁具上,右手锤立马跟上一敲,随着长出的一口粗气,戳,卡上了,就一眨眼的工夫。
  许是祖训行规,铁匠打造大宗耐用家什,都往上卡个戳。不为留名千古,因而都是姓名的最后一字“印”。只为留下个记号,倘若有顾客找上门来,“嗯,是我打的,包修包换。”也是匠心的信用担当:用料实在样式美观,经久耐用保质包修。手艺人大都有这种信用担当,不单是铁匠。有担当才能有顾客盈门,也才有远播的声名。
  铁匠三叔二十六岁出徒,小有手艺声名。娶了个小他十岁的俊俏媳妇,含在嘴里都怕化了,从来不让她干三尺门外的粗活。那年月时兴早婚多生,再加没经风吹日晒保养的好,生了五个孩子,花儿似的。这个典型的辽东汉子绝不认承“妻管严”,说他那是爱媳妇爱家庭爱生活,一如他爱铁匠炉爱手艺爱声名。
  鲁班,也被奉为木匠的鼻祖。他是春秋时期鲁国人,出身世代工匠家庭,自幼参加土木建筑工程劳动,逐渐熟练各种技能,积累了丰富经验,是个铁木石瓦工匠手艺全能技术人才,一生有许多发明创造。锯,就是他发明的。单就造锯来看,视鲁班为铁匠的祖师并不为过;从他众多的发明来看,把他奉为所有手艺人的祖师也未尝不可。闽浙一带还把同是春秋战国时期的铸剑鼻祖欧冶子奉为铁匠祖师。春秋战国的铁匠多因铸剑出名,以至后世有了莫邪干将雌雄双剑的神话。那时铁匠队伍应该很庞大,不然,逐鹿中原攻伐不断的数十上百万军队,怕是难以保障源源不绝的刀枪剑戟斧钺钩叉等等十八般兵器的供应。
  看来,以兵器制造为特征的铁器,兴起于春秋战国时期应是毫无疑义的。正是春秋战国发生的以铁器为标志的生产力革命,导致奴隶制消亡封建制度确立,带来了农耕经济的大发展和诸子出新百家争鸣文化的大繁荣。人是生产力中最积极最活跃最重要的因素,宏大的铁匠群体,成为推动这一历史变革的主要生力军。
  铁匠三叔故去的早。掌锤徒弟跟着他打铁小二十年,早该出徒成为铁匠了。只是我当兵离家后就再也无缘村头铁匠炉,不知他置没置上铁棒钢戳。可惜,村头铁匠炉三十多年前就黄摊儿了,没有了他这个“末代铁匠”的用武之地。
  历史发展到今天,近代工业制造的冲击,使手工制造业日渐衰微,铁匠也不能例外。鼓风机、锻压机械取代了风箱、铁砧子、铁锤、铁钳,生产效率越来越高,分工越来越细。钢铁原料不再匮乏反倒过剩,一切都可以钢铁结构。铁匠手艺也分出车钳铆焊锻诸多工种,逼使传统铁匠不得不让出历史舞台,“无可奈何花落去。”
  舅丈今年八十一了,还常年围着自己的铁匠炉打转转。炭炉、砧子、锤、钳,淬火的水槽都还在,只是风箱被电动鼓风机给淘汰了。镢锄斧镰没人要了,机器锻压的虽不够好,但省去了镶木把加木塞一类的麻烦。再说,种地一水儿机械化,老式农具没什么用场,“铁骑”又几乎没了踪影,冰雪路上再难见到马掌印痕……鼓风机吹的炉火再旺,铁匠炉也风光不再了。
  还好,卡着“汉”字印记的白钢菜刀依旧抢手,上了年岁的舅丈老腿老胳膊地打不出太多,一年百十把能卖万八千元。倒不在钱多少,只为让乡里乡亲知道:铁匠还在,手艺还在,声名还在,担当还在,匠心也还在。
  5G都来了,这一份坚守,不知还能挺到哪个年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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